畫狂

      南埜有狂生,邱氏進平者也。吾未見其人,先聞其名。先是,于友海濤兄家,見其家藏冊頁畫作,內繪花卉、菜蔬之物,意態之間,別有風味,線條落處,凌利態勢可見。又細觀,所畫風物,盡在著意,其形或張或抑或扭或直,有夸張之勢,個性迥然。有人指畫曰:“此狂士也,曾言南埜小城,除渠無畫者耶。”內心暗忖,南埜雖為小城,然文風尚濃,文脈淵遠流長,各色人才,流于村隱于市者眾歟,此人如此狂言,確為狂生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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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未幾,文友雅集于本邑益心泉茶室。茶室主人有雅意,亦好弄墨,室內置一大板桌,筆墨紙硯盡有,供騷人雅客于此揮毫潑墨。初入,已有雅友六七人,或坐或立。坐者茗也,立者,觀也。桌中一人,拿大斗筆,一筆而下,畫至枯絕,散亂如帚,又重著墨,又于紙上揮之涂之,覺一團亂墨,實障眼耳,唯眾人屏聲息氣,只茶香墨韻于室。細觀畫者,眼睜如斗,紅臉,頭微仰,頸長伸,目中似無人,口中喃喃語,渾身酒意,散于亂墨中。有友暗中示我,此乃狂士邱生也。觀其著墨涂畫,似無章法,有若吾之為文,東牽西扯,寫了上句,下句如何把捏,皆無考究,散漫隨心,但求意耳。忽眾人喝彩,見一朵芙蕖,迎水亭亭,艷枝高掛,兩三清圓荷葉,疏影橫斜于水面,水面微漾,似風送清香,涼意暗生。見其細微處,亦用斗筆尖毫點抹涂描。末,渠把斗筆一擲于桌,重舒一口氣,一時眼神癡迷,仿若心魂俱失于畫中也。既定,坐于茶桌,觀渠眼神睥睨,赤如斗雞,頭微仰,話緘默。茶湯滾熱,唯啜茶時,頭始稍低。吾個性愚訥,不善交結,對此異人,望之則卻,是以未交一語。心系其畫,然懼其人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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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吾嘗記黃沙山人之墨趣,得幸于本邑雜志刊發。某日,于益心泉遇邱生,渠知吾姓名,訝然曰:“汝即吹鼓手耶?”吾愕于此語,哭笑不得,幸知其秉性,亦安,惟笑對。與之閑話,多有任性之語。近之,始知渠童心率直,天真爛漫,所謂狂生,實乃畫狂也。為人個性,卻不失真,純更可貴。渠好酒,號抱甕山人。“抱甕”二字,常令吾想起幼時所見火柴盒之畫面,一憨態可掬的童子,肥胖的小手抱著一大甕,滾圓的小腳舉頂著甕底,畫風活潑可愛。此“抱甕山人”,雖則精瘦,但人卻大有畫中娃娃之趣,思及甕中流溢出的泉香酒冽,仿佛可以聽到其“嘿嘿嘿”的得意之笑。抱甕而酒之,真豪爽人也。然渠每酒必醉,醉則涂抹,往往佳作頻出。善撇蘭,線條疏疏,纖弱不失筋骨,盡顯花中君子之態。又善畫風竹,斗筆橫提斜抹,落筆迅疾,兔起鶻落,篁竹瀟瀟,秋風颯颯矣。聞吾喜渠畫,捧一沓任吾挑之。又贈冊頁一本,中有藤蔓,輾轉挪移,形將出畫矣。渠言:“畫送有緣人。”又哂吾,曰:“欲得吾畫,故曰吾畫個性異于常人,特立獨行哉。純粹吹鼓手也!”吾知渠言可惡,然喜其率真性純,亦緘默不語,唯笑對耳。吾欲遷新居,矚渠畫鮮桃艷李增色。渠沾色點抹勾劃,一幅鮮香垂涎櫻桃圖成矣。復題字“櫻桃好吃樹難栽”,此畫蛇添足語,可見其童心,唯吾不喜。贈吾,吾束之高閣。

      渠善寫生,常獨騎電毛驢于野,留連于荷塘、竹叢、菜蔬之地,趴地而寫,置蟲蟻于不顧,忘我于中,把己融于一花一草、一葉一脈間。渠寫生之作,形同而實異,諸如色彩,任渠心境而變,惟求意耳。渠言:“吾寫生,主得其生趣。其他皆次矣。”故渠色彩變化,楊柳春風可傾刻翻為龍卷之風,用彩一掃江南旖旎情狀,有大西北畫意。一畫一世界,一筆一菩提,皆得酒意耳。

      渠用斗筆成畫,亦頗自得,曰:“吾所成畫,皆一斗筆即可,須用纖毫處亦用斗筆纖成,畫意更顯雄壯大氣也。”言畢,下巴微微上揚,大有舍我其誰之感。又曰:“遙念吾師當年,常帶單支斗筆赴宴,遇有應酬處,斗筆一揮,暗室生輝、乾坤生春,萬戶侯不易也。”觀渠神情,目迷離,神已醉焉。

      后渠身體小恙,不宜飲酒。初卻酒,怏怏萎蘼如病雞,所畫之物,少了酒味,雖別有風味,卻少酒氣之靈動。眾哂之曰:“抱甕山人酒甕破矣,靈氣一泄,畫亦木也!”渠不嗔不怒,默而破紙作畫,壘壘疊疊,大費米谷也。而渠不惜,臨冠中、效賓虹、浸可染、學大千、習八大、枕風眠……漸濡漸染,無酒亦含趣。友朋之間,慕羨其畫,遂常以紙換畫,渠亦不較,樂得常試新紙,更每有佳作常迭而出,引人作山水田園之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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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渠拒酒后,點酒不沾。友朋觥籌之際,總見渠于嘩然之間靜穆。頭微微仰,令吾想起其所臨八大之呆頭鳥耳。惟渠作畫,隨心隨意,墨間靈趣,現于毫端,未見雕琢之痕也。始知渠以墨作酒早矣,吾眾不知也。

      《陶庵夢憶》有云:“人無癖不可與交,以其無深情也。”進平癖好,魂墨兩忘,以其浸深情于中也。所謂狂生者,實乃畫狂也!  

      邱進平,男,1964年10月生,號抱甕山人,齋室名:靜觀樓、百竹居。江西省贛州市美術家協會會員,籍貫江西省贛州市龍南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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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1988年畢業于中國書畫函授大學,現為江西贛州美協會員,江西省龍南縣自來水公司職員。少時習畫,業余潛心繪事至今。2004年4月拜馬蓬先生為師,專攻大寫意花鳥畫。2018年9月拜余本海先生為師,習山水畫。推崇石濤、八大山人、吳昌碩、黃賓虹、齊白石等先賢。崇尚“水墨至上”,平淡天真,感情真實,不求“三絕”,但求“四全”的藝術境地。
責任編輯:小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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